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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八年前,那是一个多梦而又湿润的季节,我一手撑着油纸伞,一手翻着《孙子兵法》,说什么都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八年后,十年寒窗构建的文化人格在现实中一碰便灰飞烟灭,我一手拎着行囊,一手携着日记,轻轻地告诉妈妈:儿不是一只恋巢的鸟,再长的路儿一个人走,再冷的天饮一杯酒。
二
拖着斜长而又寂寥的影 子,走进了万州一度假村——望江。转过几处楼台,是一小园,宾馆就依偎在小园旁,说是宾馆,其实更像沈从文笔下的湘西吊脚楼。沿回廊而下,目光几乎凝固在园旁的碑文上:“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苏东坡《水调歌头·中秋》中的句子,独在异乡为异客,于奔波险径之中不知念过多少遍,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曾经,我自诩是秋原上的一只雄鹰,凄壮而又悲凉。此时此刻,一种人性深处对知音的渴望与现实的无奈让泪水模糊了眼睛,我真的想痛哭。
记得在一篇文章中曾读到过这样一句话:一辈子都住在同一个地方,一辈子都和同一个男人睡觉——的确很美,然而,三千大千世界,有几人不是随水而逝的飘萍?又有几人不是范缜所言的风卷落花?世事如水去难定,明天将何去何从又有谁知道?而故乡,只不过是先人飘泊的最后寓所。所以,林黛玉哭桃花——“侬今藏花人笑痴,他年藏侬知是谁”?所以,东坡在词中不无伤感的说:正如月有阴晴圆缺一样,想人与人之间只有快乐和厮守而没有伤悲和分别,从古到今都是不可能的啊。宝玉喜聚不喜散,散即思聚,黛玉喜散不喜聚,因为她知道无论聚多久终归一散。与宝玉相比,黛玉是理性的,然而正是这样的理性,最终导致了她焚稿断痴情的悲剧。聚散两依依,情深缘浅,造化多捉弄。东坡本人,生于四川眉州,进士后,西湖修苏堤,山东密州狩猎,出狱黄州,流放海南……深爱的妻子早逝,“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水调歌头·中秋》正是他历经如此大沉大浮大悲大离之后于密州任太守时所作,在同一时期的《江城子·密州出猎》中,他自称是“老夫”——“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而此时的东坡年仅三十九啊!东坡,分明是性情中人。人是风筝,情是线,风筝飞得越高,线绷得越紧,情感的折磨,何止是东坡与你我,天若有情天亦老!
走进宾馆,扔下包,想到阳台上去喘口气。阳台外,长江奔流,江阔天空,任何柔情和凄凉都渺小得抬不起头。就在这条江上,曹操于鏖战赤壁的前夜,横槊赋诗“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建安七子”的大手笔,千载之后,读来仍是如秋风鼓袖袍。在给孙权下的战书中,他又写道“方与将军会猎于吴”,百万大军的交战竟如狩猎一样轻松!生与死成与败都能坦然面对,我始终认为,这样的心境这样的气度这样的从容这样的坦荡,非大智大勇大痴大悟之人所不能及。从这种意义上说,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这是一段英雄的史诗,苏东坡夜游赤壁,亦沉醉于其间的天地英雄气,称曹操“固一世之雄也”。虽然人不能长久,虽然才从黄州狱中出来,虽然前方的路太凄迷,此时的东坡仍是豪放的东坡,这比起吴晗所谓“最有骨气的人”——朱自清,在桨声灯影里游秦淮河尽想些“秦淮八艳”,自不可同日而语。《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没有伤感,没有怨天尤人,而是更加理性的对待炎凉的世态,余秋雨称这一份悟性这一份洒脱是“苏东坡突围”一点也不过分。
三
一碑,一江,这就是望江。刚刚让你柔肠百结,转眼又让你剑气满天,其至柔与至刚不是至情至性之人不能承受,不来望江也罢。
望江寂寞而又孤独,陈子昂登幽州台毛泽东登黄鹤楼一样,“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望江凄凉而又悲壮,辛弃疾醉里挑灯看剑一样,“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望江属于《笑傲江湖》中林平之那种历经艰辛而矢志不渝的人,望江属于王勃那种“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的人。读懂望江,你就读懂了伊藤“醉卧美人膝,醒握天下权”那句话;读懂望江,你就读懂了梁羽生那首《浣溪纱》:
万里江山一望收,
乾坤谁个主沉浮,
空余王气秣陵秋。
自草新词消滞酒,
任凭短梦逐寒鸥,
散花人去剩闲愁。
聊斋,失路人心中的痒。荒山古庙,才高位卑的书生,纤尘不染的狐仙……一切的失意都得到了精神的衡平。伴着这种心灵的平衡,一代又一代的书生熬过了未名前的黑夜。也正如南京夫子庙旁边要有一条秦淮河落榜者可在此慰藉于红巾翠袖一样,望江的这一碑一江体现的是一种理想与现实个人与社会的平衡。
晚上,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今夜没有月光,月光都让冰心送给了病榻上的盲女孩。今夜,只有灿烂的星空与万家灯火。我知道,一盏灯火就是一个家,然而,这万家灯火之中却没有一家是属于我的,不禁想起胡慧中在《橄榄树》中一唱三叹“为什么流浪”来。春节回奉节,昔日的稻田不知何时已变成一条整齐划一的街道,父亲信中说自家新建的楼房就在这街上。一家一户地找,兄弟在楼上望见了,打开门,焕然一新,这就是魂牵梦绕的家么?瑟缩的走进屋,过去一到黄昏就要我抱着望窗外的小白猫已不认得我了,瞪着眼望着我,然后一溜烟的躲上楼。回奉节说是回家,可家竟是如此陌生!?这时,我终于明白了韩愈因谏阻皇上迎佛骨在官被贬侄孙韩湘子又点化他出家学道的情况下为何要感叹“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一段难忘的往事,一根心灵最深处的情弦,在心中埋藏若干年以后既不愿说出来,也不忍忘怀,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小心翼翼的想一想,又赶紧藏起:
门前玉立一女郎,冉冉青丝与身长,冬串珠帘伴夜读,夏举拂尘遮太阳,问君为何多柔意,应悔平生不栋梁!
将心中的情结藏起来吧,还有老长老长的路等着我们去走。走出望江,诗满衣襟,月满衣襟,再见面时,借着张爱玲的名句道一声:噢,你也在这里——这就是人长久;走出望江,你用柔情万种,换我豪气天冲,桃花影落飞神剑,碧海潮生按玉箫——这就是千里共婵娟; 走出望江,掸去身上的尘土,我们不再心浮气躁不再心高气傲不再悲观绝望,知道没有比脚更长的路没有比头更高的山,一颗心走向入世,一颗心走向出世,社会人格是一种理性升华:宁效李白之飘逸,勿学杜甫之沉郁。百川归海,是一种不可逆转的必然,顺应这种必然的趋势,有所为有所不为——这就是长江之魂!
四
一直对《七剑下天山》中“去西天的路上,到底有没有雷音寺”一问不得其解。现在想来,所谓命是一种必然,运只不过是一种偶然,必然是源,偶然是流,流汇入源,变成长江黄河滚滚东进。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属于自己的必然迟早会属于自己,不属于自己的,即使勉强拥有,终究要失去。
次日夜,回万市。
(倪世钧二00一年春于重庆万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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